死寂是有声音的。在湖面那层金色的伪装被彻底剥开后,公园里的喧嚣便退化成了某种低频的、类似耳鸣的背景噪音。袁茂峰收回了伸向林桐的手,那只苍白的、指甲泛青的手,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,仿佛在掂量某种无形的重量,然后缓缓垂落,重新插回风衣那深不见底的袖筒里。
他没有再看林桐,也没有再看那片令人窒息的湖水。他的视线,像一只被惊扰的蜗牛,缓慢而粘滞地,从湖心挪到了岸边的一棵枯死的槐树上。
那棵树,是这片虚假生机中的另一处溃烂。它的枝干扭曲,树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、像尸骨一样的木质部。几根断裂的枝桠张牙舞爪地指向天空,像溺水者临死前伸出的、求救的手指。而在这些枯枝之间,在那些裂缝和树洞里,栖息着一群鸽子。
它们不是广场上那些被游人喂得肥肥胖胖、步态蹒跚的家鸽。这些鸽子更精瘦,更警觉,羽毛的颜色也更杂。灰蓝色的,铁灰色的,甚至还有几只羽毛边缘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信鸽。它们安静得诡异,没有寻常鸽群那种“咕咕”的聒噪,也没有互相梳理羽毛的亲昵。它们只是静静地蹲踞在枝头,像一群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标本,只有偶尔转动一下脖颈时,才会打破那种令人不安的静止。
袁茂峰的目光,精准地锁定了其中一只。
那是一只体型中等的雄鸽,羽毛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灰蓝色,脖颈处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廉价的、彩虹般的金属光泽。它的爪子枯瘦,紧紧扣住一根同样枯瘦的树枝,爪尖已经泛黄,像几枚萎缩的指甲。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它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圆溜溜的,漆黑得没有一丝眼白,像两颗镶嵌在灰色绒布上的、抛光的黑曜石。在阳光的直射下,那黑色并不吸光,反而反射出一种冰冷、坚硬的釉质光泽。那不是生命的灵动,而是一种无机质的、玻璃般的死寂。
“看那只鸽子,林桐。”袁茂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语调平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,“老百姓管它叫‘和平鸽’,文人墨客赞它‘信鸽千里’。多么美好的意象。但意象,永远是真相的遮羞布。”
他微微侧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林桐,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实验对象的冷静。“你以为它在看风景?不。它是在警戒。警戒着来自天空的鹰隼,也警戒着来自地面的……我们。它的眼睛,是这颗星球上进化得最完美的‘镜头’。没有睫毛干扰,视野覆盖三百六十度。它能看清十公里外一粒稻谷的晃动,也能看清你瞳孔里最细微的颤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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