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是需要一层滤镜的。否则,过于赤裸的真相会灼伤视网膜,过于尖锐的现实会刺破鼓膜。林桐站在空地边缘,听着那声来自苍穹的“咕噜”在脑髓里回荡,感觉自己的感官正在剥落。色彩太艳,声音太噪,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带着锋利的棱角。她需要一个屏障,一个柔光罩,一个能将这血淋淋的现实打磨得温润如玉的……中介。
这时,她摸到了口袋里那颗糖。
那是早上出门时随手塞进去的,水果糖,廉价的那种,糖纸是透明的彩色玻璃纸,红蓝绿三色拼接,像一块缩小版的万花筒碎片。她记得当时觉得这糖纸花哨俗气,与她素雅的冬装格格不入,本想扔掉,却鬼使神差地留下了。现在,这团皱巴巴的、沾着些许体温的糖纸,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她颤抖着剥开糖纸。糖纸与糖果分离的瞬间,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“嘶啦”声。这声音在空竹嗡鸣消散后的寂静里,显得格外突兀,格外刺耳,像撕开了一层结痂的伤口。糖纸本身带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,甜得发腻,甜得发齁,掩盖了空气中残留的橘子皮酸味和湖底的淤泥腥气。
林桐没有吃那颗糖。她捏着糖纸的边缘,像捏着一片易碎的蝉翼。玻璃纸很薄,薄得近乎透明,却又带着一种坚韧的、塑料特有的光泽。三色拼接的图案在阳光下闪烁,红色像劣质口红,蓝色像廉价染料,绿色像发霉的铜锈。这些颜色单独看来都俗不可耐,组合在一起,更像一种视觉上的暴力。
袁茂峰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,正看着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糖纸上,眼神里没有嘲讽,也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剧般的了然。
“你想用它……遮挡什么吗,林桐?”他开口,声音平缓,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她最后的侥幸,“你想用这层廉价的色彩,去过滤这世界的‘杂质’?去柔化那些让你不适的‘棱角’?”
林桐没有回答,也无法回答。她只是下意识地,将糖纸举到了眼前。
世界,瞬间变了颜色。
透过红色的区域,阳光不再是耀眼的白金色,而是变成了粘稠的、血浆般的深红。公园的草坪不再是枯黄,而是变成了腐败的、暗沉的赭石色,像一块正在溃烂的皮肤。远处大爷藏蓝色的棉袄,在红色滤镜下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近乎黑色的紫红,像一块凝固的血痂。王大妈暗红色的棉袄,则与背景融为一体,几乎消失不见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、深红色的轮廓,像一滩正在缓慢扩散的污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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