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让我固守,乃教我放下。他化雪归天,是‘广渊腾跃’;我得悟至理,是‘内润琼瑶’。各得其所,岂不美哉?”
王凝之怔然,忽见玄度鬓边,数茎白发无风自动,竟渐渐转黑。虽无庾道安返老还童之异,然其双眸澄澈,气度温润,俨然有宗师之风。
“先生悟道了?”王凝之喃喃。
“道岂是‘悟’得的?”玄度微笑,“只是看开了。譬如这雪——”
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,看它在掌心化为水珠:“若执着于雪之形,则悲其化水;若明了水可润物,则知形灭神存。庾兄化道,是其神已臻至境,其形作雪作水,又有何别?”
王凝之默然良久,躬身一礼,悄然退去。此后终身不谈修道,只醉心书画,竟成一代大家。此是后话。
第五章雪霄
永嘉五年春,会稽大疫。玄度散尽家财,购药施粥。时人见其亲侍汤药于病坊,不惧秽恶,皆称谢氏有仁。
有垂危老叟,气若游丝。玄度抚其背,默诵心诀,竟日不离。至夜,叟忽清醒,握玄度手曰:“感君高义,老朽无以为报。昔年在天台,曾见一人化雪而逝,留一言曰‘道在寻常’。”语毕而终。
玄度恸哭,为叟沐浴更衣。拭身时,见叟胸口有冰花纹,与当年庾道安怀中春冰纹路一般无二。心中恍然:此老恐亦曾遇道种,然未得法门,抱憾终身。
葬叟毕,玄度登天台山,于石梁下静坐三日。春雪初融,瀑水淙淙。忽见岩隙有新冰凝结,剔透玲珑,内蕴文脉。细观之,非篆非隶,似字似画。
正凝神间,冰中文脉游动,竟组八字:“拂羽雪霄,莫问归处。”
玄度大笑,声震山谷。笑毕,撮土为香,向冰一拜:“仲坚兄,别来无恙。”
冰中文脉散而复聚,又现八字:“琴音兰芳,自在心田。”
此后玄度仍居听雪阁,琴书自娱。有客问及修道事,但笑不答,只抚琴一曲。琴声过处,闻者或悲或喜,或悟或迷,各得其所。
又十年,晋室南渡,会稽名士多聚于兰亭。时玄度年已望六,王羲之邀其赴会,书《兰亭集序》,中有“固知一死生为虚诞,齐彭殇为妄作”之句。玄度观之,但点“一死生”三字,不置一词。
是夜,月明如昼。诸贤流觞曲水,诗兴勃发。至玄度,但饮一杯,即席歌曰:
“冰晶本自水,化雪还复之。
琴弦有时绝,清商无绝期。
谁言朝露晞,非润春草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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