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淑娴正在核对抚恤账。
管事妈妈慌慌张张进来禀报,她手里的狼毫笔顿了顿,墨汁滴在账页上,晕开一团黑渍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她皱着眉,声音很低,“军中连坐管用,怎么到了民间就出乱子?”
她没急着追责,也没躲在府里等消息,立刻带人赶去了西乡。
到了村里才知道,逃亡那户男丁是家里唯一的劳力,染病没钱医治,死了之后孤儿寡母实在交不上粮,才不得已逃走。剩下四户都是沾亲带故的,本就艰难,再逼双倍粮税,只能跟着逃。
张淑娴站在破败的土坯房前,看着面黄肌瘦的妇人和孩子,沉默了很久。
她以为照搬父亲的军屯旧例就行,却忘了军户有军饷、有管束,农户只有薄田、全靠天吃饭。军法的严苛,用在百姓身上,太狠了。
当天下午,她就改了章程。
五户联保改成三户联保,逃亡户的粮税只由其余两户补一成,剩下的由官仓兜底;遇灾年、家有丧病,可申请缓缴,不许差役强逼。
改完章程,她又从自己陪嫁里拿出二十石米,补贴给西乡那几户困难人家。
回到刺史府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没敢直接去找李弘毅,先绕去外书房,想把改好的章程放在案上就走。刚进门,就见李弘毅坐在灯下看公文,显然是在等她。
“西乡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他先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张淑娴心里一紧,躬身道:“是我思虑不周,照搬军屯旧例,没考虑民间实情。章程我改好了,请夫君过目。若是不妥,我再改。”
她做好了挨训的准备。
刚接手就出了乱子,还是自己主动提的法子,于情于理都是她的错。
李弘毅拿起改好的章程扫了一遍,三户联保、官仓兜底、灾年缓缴,改得务实又稳妥。
他放下章程,看着她垂着头、指尖微微攥着裙摆的样子,没说怪罪的话,只淡淡道:“军中是军中,民间是民间,不一样。以后拿不准的,先问陈墨,或者问我。”
没有指责,没有宽慰,只陈述事实,再指一条路。
张淑娴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很快低下头:“是,我记住了。”
“下去歇着吧。”李弘毅重新看向公文,“改得不错,就按这个推行。”
张淑娴躬身退出去,走到院外才轻轻舒了口气。
夜风微凉,吹在脸上,却没那么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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