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灯管启动时的嗡鸣,像是一万只刚从湿泥里钻出的孑孓在集体振翅。那声音不是单纯的物理声响,它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,钻进袁茂峰的耳道,顺着鼓膜往脑仁里抠。他站在讲台后,深蓝色风衣的硬领硌着他的下颌线,这身为了彰显学者身份的装束,在此刻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社区活动室里,显得既庄重又滑稽,像是一场尚未开演便已谢幕的独角戏。
讲台上铺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,边缘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经纬线,像干涸的血迹上结出的蛛网。他的讲义就放在这绒布上,厚达三百页,封面是沉闷的藏青色,烫金的德文字母在惨白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近乎病态的亮斑。袁茂峰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试图让目光越过讲台,覆盖整个场地,但视线在触及台下那稀疏的二十几张塑料椅后,迅速败下阵来。
不到二十个人。这个数字像一根细小的鱼刺,卡在他的喉头。
大爷大妈们散落在偌大的活动室里,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距离,仿佛不是来听讲座,而是各自占据了一块风水宝地。前排正中央,一位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大爷,脑袋一点一点,像是被人牵了线的木偶。每一次点头,他下巴上的赘肉都会随之颤动,在脖颈的褶皱里投下阴影。袁茂峰能清晰地看见老大爷松弛的眼睑下,眼球在缓慢地转动,那不是快速眼动期的睡眠,而是一种无意识的、涣散的巡视。老人身旁,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大妈,正从一团毛线里挑剔地抽出细小的杂质,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。她脚边放着一个印着“奖”字的搪瓷缸,盖子半开着,里面泡着深褐色的浓茶,几片完整的茶叶梗骄傲地竖立着,如同某种神秘仪式的图腾。
“我以为,只要道理讲透了,大家就会懂。”
袁茂峰在心里默念这句开场白,舌尖抵着上颚,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苦涩。他想起自己博士毕业典礼上,导师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“美育救国”,那时的掌声是雷动的,灯光是聚光灯的暖黄,而不是眼下这种惨白的、毫无温度的日光灯管光晕。这里的光线像是医院手术台上的无影灯,将所有人的缺陷——眼角的老年斑、毛衣袖口的磨损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——都照得一清二楚,毫无美感可言。
他拿起讲义,纸张厚重,翻动时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在这嗡嗡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突兀。台下没有任何反应,连那位打瞌睡的老大爷都没有被惊醒。袁茂峰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页面,标题是《论康德审美判断力批判之当下启示》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出品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