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眠的第七个夜晚,袁茂峰开始憎恨水。
这憎恨并非源于理智,而是来自某种更为原始的、蛰伏在基因链条最深处的排斥。他厌恶刷牙时杯中晃动的清水,厌恶淋浴喷头喷洒出的温热雨幕,甚至厌恶自己眼球转动时,眼睑与角膜之间那微不足道的泪液润滑。只要有水的地方,表面张力就会勾勒出一个扭曲的世界,一个上下颠倒、左右易位的镜像。而在这些天里,每一个镜像似乎都比现实本身更具真实感,更像是一个等待他坠入的陷阱。
但他无法离开水。尤其是那杯水。
讲座失败后的第五天,他曾壮着胆子重返活动室,试图处理掉那杯茶。当时他穿着那件被窗框撕裂了下摆的深蓝色风衣,站在讲台前,像是在瞻仰一座坟墓。那杯茶依旧在那里,在昏暗的光线下,水面平静得令人心悸。五天过去了,按理说水分早该蒸发殆尽,但它没有。水面甚至没有下降一毫米,仿佛那不是水,而是一块凝固的、无色透明的树脂。
他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,想要将纸杯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这是某种仪式性的切割,象征着他与那段失败经历的彻底决裂。然而,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瞬间,一种强烈的、被注视的错觉如电流般贯穿全身。他感觉那杯水正在“看他”。不是比喻,而是字面意义上的“观看”。水面那层薄薄的、几乎不可见的表面膜,像一只没有眼睑的眼球,倒映着他惊惶的面容。
他缩回了手。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东西攫住了他——那是学者的探究欲,混杂着一种病态的、想要确认自己是否疯了的需求。他没有扔掉它,反而鬼使神差地将它带了回来,带回了自己那间位于顶楼、常年漏雨的出租屋。
于是,这杯来自异度的冷茶,成了他书桌上一件恒定的摆设。
此刻,凌晨三点,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隔绝在外,只有桌上那盏老旧台灯在昏黄的灯罩下投下一圈孤光。袁茂峰趴在桌面上,双眼布满血丝,瞳孔由于长时间的凝视而微微放大,呈一种不健康的灰蓝色。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杯水。
杯子是普通的一次性纸杯,杯壁上那行“和谐社会”的红字已经有些褪色,边缘晕开,像是被泪水浸泡过。水面距离杯口还有一厘米的距离,形成一个完美的凹面。月光若隐若现地透过窗帘缝隙,在桌面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,但这道光斑刻意避开了水杯,使得那杯水沉浸在一片刻意营造的阴影中,显得更加幽深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水面上没有灰尘。
这间出租屋的空气中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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