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液是有记忆的。
袁茂峰躺在活动室冰冷的水泥地上,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。那暗紫色的、掺杂着青蓝色的液体,在画出半朵妖异的牡丹后,便凝固成了类似树脂的硬痂。他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,在黑暗的虚空中飘荡,偶尔被某种冰冷而滑腻的触感拉回现实——那是地板缝隙里探出的菌丝,正亲昵地缠绕着他的脚踝,像恋人挽着裤脚的指尖。
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也许是一夜,也许是整整一个昼夜。时间在失去色彩的世界里失去了刻度。当他终于艰难地睁开眼皮时,映入眼帘的不是活动室昏暗的天花板,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灰白。
不是黑暗,也不是光明。是一种均质的、毫无层次的灰白,像白内障患者眼中的世界,又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后的雪花屏。
他试图抬起手揉眼睛,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。视线缓缓聚焦,他看清了,那不是幻觉。活动室里的一切——褪色的横幅、积灰的桌椅、斑驳的墙壁——全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,变成了一幅巨大的、流动的黑白照片。所有的色彩都被抽离了,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度。那横幅的红色变成了脏兮兮的灰,墙壁的黄色变成了惨淡的白,连他自己深蓝色风衣,也褪色成了一种阴郁的铅灰。
只有一种颜色例外。
在他手腕的伤口处,在那凝固的血痂深处,依旧顽强地透出一丝幽幽的青蓝色。那颜色在黑白灰的世界里,显得格外刺眼,格外邪恶,像一块嵌入死寂画面的活体宝石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头晕目眩。世界在他眼中摇晃,所有的物体边缘都带着一层黑色的重影,仿佛双重曝光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皮肤是死尸般的灰白,指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、病态的淡黄色。唯有掌心那层干裂的粉笔灰,依旧是纯粹的白色,但那白色不再刺眼,而是散发着一种阴冷的、尸蜡般的光泽。
他试图回忆昨晚发生的事。那些癫狂的讲经,那些扭曲的文字,那把划开血管的折叠刀……记忆像被水洗过的油画,模糊不清,只剩下零星的色块和线条。但他清晰地记得那种被“填满”的感觉。喉咙里的异物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冰冷的充实。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从他的喉咙,顺着食道,一路沉降,最终在他空荡荡的胃袋里安了家。
他扶着墙壁站起来,脚步虚浮。每走一步,鞋底与水泥地面的摩擦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、空洞,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,像是在敲击一面巨大的鼓。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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