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朴沉默了许久。
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着,他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,在心里把那些话和他在档房里看到的入宫记录并排放着,像两片碎瓷拼在一起,能看见一道裂缝沿着釉面蜿蜒。
“殿下,”王朴开口试探道,“臣有一桩事。臣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。有一只竹筒,有人让臣用它递消息。臣没有用过它,也没有扔掉它……”
案上那碟菘菜还剩一半,已经煮得软烂了。
汤面不再翻滚,只剩下细碎的气泡从锅底缓缓升起来,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吐出最后几口气。
王朴用筷子在汤中轻轻拨了一下,那几片菘菜便散开了,浸透了汤汁的颜色。
“那只竹筒,”林昭搁下筷子,“你留着它,不是因为你想用它。你留着它,是因为你不敢扔。”
王朴道:“臣……”
“你怕扔了它,那些人就知道你已经不在了。你怕他们知道你不在了之后,会把手伸到你够不着的地方去。”
王朴手一僵,他方才夹起的那片肉悬在箸尖上,汤汁一滴一滴落回锅里,他没有送进嘴里。
“你心里那根线,”林昭继续说道,“不是怕自己出事。是怕你爹娘妻儿被人惦记上。你怕你走了,他们还在原地等着。”
“所以你留着那只竹筒,不是因为你还在替他们做事,是因为你不敢替自己做事。”
王朴将那箸肉慢慢放回了碟中,他坐在那里,手搁在膝上,指节泛白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孤禁足这几天,没别的事可做,只能想。”林昭端起那碗已经凉了半天的茶喝了一口。
锅里的汤终于不冒泡了,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花浮在面上,被残火映着一片暗沉的光。
王朴沉默了很久,然后道:“那臣该怎么办?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林昭看着他,说道“你家附近,孤已经派人去了,不惊动你爹娘,只在暗处看着。你爹娘不会有事。你妻儿不会有事。”
“殿下,”王朴道,“臣若是换了方向,那些人不会罢休。他们还会……”
“他们还会再动手。他们不会停,你也不能停。可你若停了,你就真的被困住了。”
林昭说着将那只空茶碗搁下,目光落在王朴身上,轻笑道:“孤前些日子不知在哪儿读到一句诗,送给你吧。”
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。”
王朴握着木箸的手顿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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