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得像一块铁。
娘在灶台边熬药,见爹的遗体,碗啪掉地上。
她没哭,就站着,站了很久,转身进里屋,放下了门帘。
李峥扶娘坐下。娘看爹的遗体,看着看着,伸手把他爹湿发往后拢了三下,手一垂,歪在李峥肩上。
三婶掐人中,娘缓过来,第一句:“峥儿,你爹走的时候,疼不疼?”
李峥想起爹胸口那道伤——那不是淹的,是吴大叔掰他胳膊时,金鲤的鳞尖划的。可他开口:“不疼。爹说,让我别告诉你。”
他撒了谎。头一回,对着娘。
李峥把爹的旧衣裳塞进柜底,摸到衣兜里硬硬一块——一枚温热的鳞片,金红,比铜钱略大,像一小块烧红的炭。
是金鲤的鳞。
爹不知啥时,从它身上抠下来一片,藏在贴身兜里。像早知道,这趟回不来。
他把鳞片攥在手心。火烫顺着掌心爬上来,爬进骨头里。
那天夜里,李峥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条大河边,河水金色,对岸有座望不见顶的高山,山上有人吹笛,又远又清。他看得见山,看得见树,就是过不去。
“你要过河吗?”
“过。”
河那边是山。山那边,还是河。
那我就一直渡。
笛声停了。
他猛睁眼。窗外月照床头,那枚金红鳞片躺在枕边,亮得像落进人间的星。
隔壁,娘咳了一夜。
李峥攥着鳞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不明白一件事——
吴大叔说爹是呛死的。可他清清楚楚看见,爹的胳膊,是被吴大叔一根一根掰开的。金鲤到了吴大叔怀里,就不挣了。
寻常鲤鱼离了水早该扑腾得脱力,它却安安静静,像认得他——可方才,它分明是冲着我爹来的。
爹胸口的伤,不是淹的。
他摸着那片鳞,心里慢慢浮起一句话,冷得像湖底的冰:
吴大叔拿走的,我会一件一件,拿回来。
七岁的李峥没哭。他把它咽进肚子里,连同那片鳞的火,一同焐着。
他想起吴大叔那张被金光照亮的脸,把那张脸,连同鳞片的火,捺进心底最冷的一角。往后许多年,那张脸都在那儿,等着被一笔一笔,讨回来。
等有一天,他够得着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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