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酒坊镇到暨南府城,一百二十里,走了两天。
第一天还能看见熟地方,田埂,桑林,烧了一半的祠堂。第二天就不成了。
路两旁的村子,十座里有七座是空的,墙塌着,灶冷着,门板上贴着交叉的封条,封条上的字换了三茬,先是大夏的,后是大余的,如今糊上去的那张,连字都看不清了。
陈小二赶着车,一路没说话。走到一处渡口,桥断了,断桥底下七八个人蹲在冰水里捞东西,有个老太太捞上来一只木盆,抱在怀里哭。
“小二哥。”
“哎。”
“看路。”
申时末,到了府城北门。城门前排着长队,城墙上插着旗,黑的,边上滚一圈红。大余的兵站在两边,一人手里一根鞭子。
李峥跳下车,把缰绳塞给陈小二,自己往前走。
“路引。”
守门的什长伸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李峥双手递上一张纸,那是周先生托刘府的路子办的,纸角盖着暨南府的印。什长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:“酒坊镇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降民?”
李峥顿了一下:“是。”
“挂牌子。”
什长从桌底下摸出一块木牌,扔在地上。巴掌大,上头刻着暨降两个字,边上钻了个孔,穿着一根麻绳。李峥弯腰捡起来,吹了吹上头的灰,把麻绳套在脖子上。木牌贴着胸口,冰凉。
陈小二在车上,脸涨得通红,两只手攥着缰绳,指节发白。
“车上是什么?”
“十坛酒,一口箱子,是给顾府顾老夫子的寿礼。”
“开。”
“军爷。”李峥上前一步,“酒是封了泥的,开了封,就不是寿礼了。”
“我说开。”
鞭子啪地抽在车辕上,木屑飞起来一块,陈小二整个人一抖。李峥没动。
“军爷,”他把声音放软了些,“这酒是顾老夫子八十大寿的礼,坛口按的是望水泉的印,您要是开了,明日顾府问起来,小子担不起,您也担不起。”
“你拿顾府压我?”
“小子不敢。”李峥低着头,“只是把话说在前头。”
什长盯着他看了很久:“跪下说。”
李峥跪了。膝盖砸在城门的青石板上,声音很轻。他跪得很稳,两只手撑在身前,头低着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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