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四,卯时。
李峥站在库房门口。
库房空了大半。三个月前堆到房梁的粮袋,现在只剩墙角一小堆。那堆粮上盖着一块油布,油布上落了一层灰。
“开仓。”
周先生掀开油布。
“掌柜的,这是种粮。”
“开。”
“小人再问一句。”周先生的声音在抖,“开了这一仓,明年开春,六十八亩地,一亩七升,四石七斗。”“这四石七斗,到时候上哪儿找?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掌柜的……”
“周先生。”李峥转过身,“你跟着我爹多少年?”
“回掌柜的,二十二年。”
“那你应该听过我爹说的一句话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他说,‘酒是有根的’。”
周先生愣住。
“根是什么?”李峥说,“是粮吗?是窖吗?是那口井吗?”
周先生答不上来。
“都不是。”李峥说,“根是人。”
他走到那堆粮前,弯腰,解开一袋。
“开。”“李峥说。”
辰时,酒坊门口支起了三口大锅。
锅是从棚上搬下来的,最大那口能煮两石米。小翠站在灶前,两只手在锅沿上翻飞。她的手背上是一片烫出来的泡,破了几个,用布缠着。
粥是高粱粥,稠的,能立住筷子。
镇上的人排着队来。
队伍从酒坊门口一直排到桥头,弯了两个弯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挤。每个人都端着一只碗,碗是自家带来的,有豁口的,有缺边的,有拿葫芦瓢代替的。
李峥站在锅边,亲自舀。
一勺,一碗。一勺,一碗。
舀到第两百碗的时候,他的胳膊开始酸。舀到第三百碗,酸得抬不起来。他换了一只手,接着舀。
陈十在旁边喊:“一人一碗!不许添!添了后头的人就没了!”
“没人添。”
陈小二从屋里挪出来,扶着墙站在队伍旁边。他背上有伤,站不直,只能侧着身子靠在墙上,一只手撑着腰。
“小二哥,”李峥说,“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
“你站不住。”
“我站着。”陈小二说,“我站着他们才不慌。”
巳时,队伍还没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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