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峥看着那两只手:“你这手,是干活的手。”
“是。你以前干什么?”
“种地。去年秋天被抓的,抓壮丁。号衣是捡的,从死人身上剥的。上月,双桥铺北边二十里。”那人抬起头,“我不知道他是谁,我只知道,他胸口上有个白圈。”
“你为什么剥?”
那人不说话了。他把棉袄的襟拢了拢,把那件号衣遮住:“冷。我那件衣裳,让血泡透了。”
李峥看着冰面。没冻的那半边湖,水在冰底下走,走得慢,从西边来,一路贴着湖底,绕开石头——他听得见,那股水脉还活着,跟清莲湖底下那一股,是一个脾气。
酉时,李峥回到酒坊。周先生在账房里等他,怀里抱着账本。
“掌柜的,小人今日收碗的时候数了。那件号衣,灰布,胸口白圈,圈里一个字。字磨掉了一半,小人认不出。”
李峥走到桌前,从抽屉里取出高二从双桥铺带回来的那张纸。纸上画着那个记号:一竖,一横,一个方框,底下一横。
“是这个吗?”
周先生凑过去看。看了很久:“像。上头像,下头也像。可小人不认字。”
李峥把纸拿起来,就着灯看。一竖,一横,一个方框,方框底下,一横。
他把这个字在心里拆了一遍。上头一竖一横,是个十。底下是个方框,方框里空的。方框底下,还有一横。
他忽然想起三叔公说过的一句话:我姓吴,排行第三。不对。
他又想起赵大山说过的一句:石头不会说谎。也不对。
“周先生,你去把高二叫来。另外,把郑老倌也请来。”
“请郑老倌?”
“请。就说,我要问他一个字。”
戌时,郑老倌来了。老头儿一瘸一拐地走进账房,烟袋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小子。大冷天的,你叫我来做什么?”
李峥把那张纸推过去:“您认得这个字吗?”
郑老倌低下头,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,凑近那张纸。看了一眼。看第二眼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您先说,这是什么字。”
郑老倌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看着李峥:“这不是字。是字的记号。军中的规矩,号衣上不写字,写记号。一营一个记号,为的是夜里认人。”
“那这个记号,是哪一营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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