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古书局库房深处,霉味与樟脑香纠缠成岁月的浊气。我立在十丈高的楠木书架前,仰视那卷题签漫漶的《南华赘言》,指尖在“万历丙戌年重装”的墨记上停留——恰是张居正改革的年头,书里书外皆在变局。
梯子吱呀作响时,背后传来老局长的咳嗽:“小马,三楼西厢那批明版,今日务必著录完。”
我应了声,掌心却在黑暗中触到异样。那卷《南华赘言》的书脊内侧,藏着一指宽的夹层。用修复刀轻探,滑出一方熟宣,墨色如新:
“古有南郭子,貌充心虚,耳无闻,目无见,口无言;
今有马万里,素常虚心,少假意,少敷衍,囫囵吞。
下愚念诀,不解嗤诮。中庸诵咒,思量甚要。上贤读术,春风含笑。世说幼妇,新语知妙。”
我名马万里,戊辰年生,金陵大学文献学博士,入书局整三载。每日埋首故纸,人称“活著录机”。这诗直呼我名,且“囫囵吞”三字,恰是导师去年训诫之语——彼时我三日读毕《道藏辑要》,作札记三万言,先生批曰:“读书如囫囵吞枣,未辨其味。”
冷汗沿着脊椎滑下。这张纸,至少是三百年前的夹藏。
一、赘言
《南华赘言》实为伪书。首叶题“晋人郭象注庄子别录”,然郭象卒于永嘉之乱,此书用纸却是明中期刊本常见的竹纸。局里前辈早有定论:晚明书贾伪造的古逸书,不过寻常货色。
我携书回修复室,紫外灯下细观。熟宣背透朱丝栏,是万历年间苏州作坊的制式。墨色浓淡不匀处,显微镜下显出极细微的纤维——有人在墨中掺了檀皮纸浆,这是修复师补笔时才用的技法。
更奇者,诗中“下愚念诀”四句,竟与我月前梦中所见完全相同。那夜我校勘《云笈七签》至子时,伏案小憩,梦见自己立于唐代书库,有人在我掌心写下这二十八字。醒来时右手食指真有墨渍,洗三日方净。
窗外暮色四合,我决定从头细勘此书。
《南华赘言》分三卷。卷一辑录《齐物论》注疏,卷二杂抄唐代道观碑记,卷三最奇,全是空白页,仅尾叶有蝇头小楷:
“南郭子綦隐几而坐,仰天而嘘,荅焉似丧其耦。此丧耦非丧偶,乃丧我之偶——形与神离,遂能耳无闻,目无见,口无言。今人解作形如槁木,谬矣。其要在‘似丧’二字,似丧非丧,在有无间。”
这段话下,有另一种笔迹批注:“万历二十三年秋,子时读至此,忽闻叩扉声。启户无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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