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,自瞻便在云镜村住下。
白日里,他随村人下田。此地耕作与中原大异,水田阡陌交错如棋盘,农人插秧竟按着某种韵律,俯仰之间,似在演绎古舞。最奇是田中水色,晨昏各异,午时日光直射,能见水下三尺处有虹影流转。
孟溪声说,那是“地脉映霞”,因时褶影响,此地水土与光阴交织尤深。
自瞻渐渐发觉村人异处。他们似乎不记年岁,问起庚辰,皆笑答“忘了”;孩童嬉戏时唱的童谣,词句古奥,有《诗经》遗风;更奇是每户檐下那面云镜,晴天映日,会在粉墙上投出奇异光纹,细看竟是古篆字符。
他悄悄拓下字符,与随身携带的《金石录》比对,竟有半数查无出处。
五月初三,翌夏花盛开。
那景象,自瞻至死难忘。白日里还是寻常野花,日头甫落,漫山遍野骤然绽出亿万光点。蓝的像深海,紫的像晚霞,黄的是熔金,红的竟是血色。花光冲天而起,将夜空映成白昼,星月黯然失色。
花海中,村人皆着素衣走出家门,男女老幼,在村中央古井旁围成圆圈。无人言语,只静静仰望着那些光。
自瞻站在外围,忽见孟溪声向他招手。老人今日换了身玄色深衣,头戴高冠,竟有先秦巫祝之风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孟溪声指向水潭方向。
潭水正在沸腾。不,不是沸腾——水面鼓起无数气泡,每个气泡里都裹着一幕景象:有时是古战场金戈铁马,有时是深宫夜宴,有时竟是自瞻幼时在书房习字的片段。气泡升腾、破裂,光影流散,将潭周染得光怪陆离。
“时褶已开。”孟溪声肃然,“此褶每开一甲子,持续三刻。其间,过去未来交错纷呈,入褶者可见心中所念,亦可能迷失在无尽光阴中。”
他看向自瞻:“先生心中,可有想见之人、欲改之事?”
五、褶皱之间
自瞻踏入水潭的刹那,天地倒转。
没有水,没有光,只有无数画面在身周飞旋。他看见十三年前殿试放榜,自己青衫白马游街,洛阳花看尽;看见七年前那道惹祸的奏折在御书房被掷在地上,朱批“狂悖”;看见老母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,喃喃“我儿清瘦了”…
然后,他看见了林文镜。
挚友坐在翰林院那间狭小的值房里,正对着烛火修改史稿。忽然,文镜抬头望向虚空——竟直直看向自瞻所在的方向。
“自瞻?”文镜搁下笔,面露惊疑,“是你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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