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琉璃厂回学校的路,像是一场倒放的默片。电车依旧哐当作响,行人依旧缩着脖子,但袁茂峰眼中所见,却已然换了天地。那些飞驰而过的街景,不再是城市的肌理,而是一张正在缓缓剥落的老旧墙皮,露出底下腥湿的砖红与灰白。他怀里的那枚“黑眼娃”,此刻不再是一张薄脆的剪纸,而像是一块正在不断汲取体温的寒冰,将冷意顺着肋骨一根根传导至脊柱深处,最后在那节名为“命门”的骨节上打了个结。
回到宿舍楼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楼道的灯坏了半盏,剩下的那盏散发着一种类似腐败橘子皮的昏黄光晕。走廊里静得出奇,连平日里此起彼伏的鼾声、磨牙声、或是收音机里***的唱腔,此刻都消失殆尽。只有尽头公共厕所里,那根常年滴水的管子,在正对着风口的位置,发出规律而空洞的“哒……哒……哒……”声。那声音不像水滴,倒像是指甲敲击在水泥台面上的声响。
袁茂峰推开宿舍门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弹开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,显得格外突兀。屋里没人,另外三个同学想必还没回来。一股混合着尘土、汗渍和陈旧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,这是属于年轻人的、充满荷尔蒙与惰性的气息。但在今日,这股熟悉的气味却让袁茂峰感到一阵窒息。因为这股“人气”太淡了,淡得压不住从他怀里渗出的那股烟熏味与陈年纸墨的苦寒之气。
他没有开灯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,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。床铺凌乱,被子揉成一团,枕头歪在一边,那支英雄牌钢笔还躺在褶皱里,金属笔帽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。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钢笔,那种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安定了一些。这是现代的造物,是工业文明的产物,是理性的象征。相比于那张充满巫魅的剪纸,这杆钢笔显得如此可靠。
他拿起钢笔,旋开笔帽。笔尖在昏暗中依旧锐利,如同一根尖细的银针。他下意识地在本子的边角划了一下,期望能看到熟悉的蓝黑色墨水。然而,笔尖干涩,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。
没水了。
这个简单的物理现象,在此刻却让袁茂峰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。仿佛这杆笔不是没墨了,而是被某种力量抽干了魂魄。他慌乱地在抽屉里翻找,摸出一瓶开封已久的墨水。瓶身的玻璃壁上挂着一层紫黑色的结晶,像干涸的血痂。他拧开瓶盖,一股浓烈的、类似臭鸡蛋的硫化物气味窜了出来。这是碳素墨水特有的味道,此刻闻起来却像是从深渊底部泛上来的沼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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