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是被一种铁器摩擦的尖啸声拽出梦境的。
袁茂峰睁开眼时,宿舍里依旧昏暗,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天光,而是一种脏兮兮的灰蓝。那声音来自窗外,是清扫积雪的工人在铲冰,铁锹刮过水泥地面,发出类似骨骼折断的锐响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圈因潮湿而发黄的水渍,足足有一分钟没能动弹。身体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又像是灌满了铅,每一寸肌肉都浸满了酸疼。昨夜的记忆并非梦境,它们沉甸甸地压在意识的表层,清晰得令人作呕——那张剪纸,那自动书写的钢笔,还有镜子里那个陌生而诡异的笑容。
他缓慢地侧过头。枕头边,那支英雄牌钢笔静静地躺着,笔帽上的镀金早已磨秃,露出暗淡的铜色,像一颗坏死的牙齿。床单上,那个由无数圆圈构成的诡异图案依旧赫然在目,蓝黑色的墨水在棉质纤维里晕开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硫化物臭味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图案的中心。触感是干燥的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,仿佛那不是墨迹,而是一块刚刚烙好的伤疤。
他没有洗漱,也没有吃早饭。他用那本丰子恺的随笔集,将钢笔和剪纸一起夹在里面,然后用一根牛皮筋死死勒住书脊。做完这一切,他起身,开始收拾行李。动作机械而迟缓,像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。棉大衣、换洗衣物、几本厚重的美学专著,还有那个装着秘密的书包。所有的东西都被塞进那个印着“北京大学”字样的灰色帆布包里。包很沉,勒得他肩膀生疼,但这种痛感让他感到踏实。重量意味着存在,意味着他还在这具躯壳里。
走出宿舍楼时,天光终于亮了一些。雪后的清晨,空气凛冽得像刀子,一刀一刀割在脸上。校园里已经有了人迹,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,呵出的白气在他们头顶盘旋、消散。袁茂峰低着头,避开所有人的视线。他害怕对上别人的眼睛,害怕从那清澈的眸子里,映出自己那张布满裂痕的脸。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行走的瘟疫源,周身散发着一种看不见的、能污染他人心智的晦气。
他没有去车站,而是步行。从燕园到北京站,十几里路,他一步一步地走。脚下的积雪被早起的人们踩实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冰,走在上面发出“咔嚓、咔嚓”的碎裂声。这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让他想起老家冬天池塘里炸裂的冰面。路过一个国营食堂时,一股油炸糕的香味飘了出来,甜腻而诱人。可袁茂峰的胃里一阵翻搅,那香味在他鼻腔里瞬间变质,变成了某种油脂腐败的哈喇味。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那条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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