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不是虚无,而是一种粘稠的实体。
袁茂峰陷在里头,像一只误入沥青坑的飞蛾,每一次挣扎,都只会被那黏稠的、带着霉烂纸浆气味的黑暗裹得更紧。他分不清这是否还是现实,或者说,现实是否早已被那本蚀坏的书同化成了一个巨大的、蠕动的纸口袋。
他没有睡着,但意识却在不断下沉。耳边不再是水缸里那沉闷的心跳,也不是书页被啃噬的沙沙声,而是一种更加宏大、更加空灵的嗡鸣。那声音不像是任何乐器发出的,倒像是地球自转时,地壳板块相互摩擦挤压发出的、被放大了亿万倍的低频震颤。这声音灌满了他的耳道,灌满了他的颅腔,让他觉得自己的脑浆正在这嗡鸣中沸腾、汽化。
他看见光。
不是炕洞里那点苟延残喘的红光,而是惨绿色的光。那光像水一样,从四面八方漫涌过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、类似水藻腐败的腥甜味。光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、墨色的颗粒,那些颗粒不是尘埃,而是微缩的象形符号,它们在光中翻滚、组合、解体,周而复始,像一群永不停歇的黑色蝌蚪,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。
身体失去了重量。他感觉不到炕板的硬度,感觉不到棉被的粗糙,也感觉不到高烧带来的滚烫。他像一缕青烟,在这片惨绿的光雾中飘浮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永恒,他看见了地面。
那不是村庄的土地,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、黑色的荒原。荒原上没有草木,没有山峦,只有一层厚厚的、松软的、由无数破碎书页堆积而成的“雪”。那些书页有黄色的宣纸,有灰色的土纸,有白色的道林纸,上面印着的文字早已模糊不清,只剩下一些黑色的污渍和扭曲的符号。他的双脚落在这些书页上,没有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,而是像踩在腐烂的肉垫上,每一步都陷下去,拔出时带起一串串粘稠的、拉丝的黑色浆液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身上那件蓝布棉袄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苍白的、类似纸张的物质,紧紧包裹着他的躯体。那层“皮”上没有毛孔,没有汗毛,只有细密的、纵横交错的纤维纹理,像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宣纸,脆弱而僵硬。他试图抬起手,却发现手臂的关节异常僵硬,动作迟缓而机械,仿佛不是自己的肌肉在驱动骨骼,而是有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在牵引着他。
这就是“蚀”的最终形态吗?连血肉之躯都要被纸化?
他麻木地向前走,在这片由文字残骸构成的荒原上。走着走着,他看见了破庙的轮廓。
那座村外供奉土地爷的破庙,此刻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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