色的匾额,字迹模糊,依稀可辨“村塾”二字。门虚掩着,透出里面幽暗的光线。他推门而入,一股混合着霉味、尘土味和淡淡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里面似乎曾被用作祠堂或土地庙,正中还供着一尊模糊的神像,不过已被搬走,只留下空荡荡的神龛。两侧是简陋的桌椅板凳,大多残缺不全,积满了灰尘。
总算有了一个封闭的空间。袁茂峰靠在门板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。他放下帆布包,走到窗边,用袖子擦去窗棂上的积尘,向外望去。天色愈发阴沉了,山谷里的光线更加晦暗。整个石匣村匍匐在暮色中,那些石屋的轮廓彻底融进了阴影,只有“寄魂窟”所在的崖壁,还残留着一丝天光的反照,那些孔洞像无数只睁开的、幽暗的眼睛。而村落的整体轮廓,在他此刻惊弓之鸟的眼中,那只“逆光之瞳”的形态,变得更加清晰,也更加骇人。
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。北平的讲堂、蔡先生的教诲、同仁的期许,都变得遥不可及,像另一个世界的幻梦。在这里,他是彻底的异类,是被“注视”的对象,是可能打破某种微妙平衡的闯入者。他的“美”,在这片信奉“填壑”、以“精气神”喂养地脉的土地上,显得如此苍白,如此不合时宜。
他下意识地又看向自己的右手,指尖那点泥土早已清理干净,但幻痛却挥之不去。他仿佛看到,那泥土正在他看不见的层面,缓慢而顽固地生长,将他与他鄙夷却又无法理解的这片土地,牢牢地粘连在一起。那只巨大的“眼睛”,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,瞳孔聚焦,最终,定格在了他身上。
村外,山风掠过“寄魂窟”,呜咽声如潮水般起伏,仿佛无数冤魂在同时叹息。而村里,那单调的、孩童的念诵声,似乎又隐约响起,穿透墙壁,钻进他的耳朵:
“填一点……平一点……”
袁茂峰猛地拉上窗帘,将自己彻底投入村塾内部的昏暗之中。黑暗里,他感到那“注视”并未离开,反而更加迫近,如同浓稠的墨汁,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、浸透。他知道,今晚,注定无眠。而他的誓言,那颗要在山河间播撒的“美的种子”,或许还未入土,就已在这片逆光之瞳的凝视下,开始悄然变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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