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是那天在台下认真挑拣茶叶梗的大爷。王老爷子说话声音沙哑,像齿轮缺油后的摩擦声,他示意袁茂峰坐下,然后指向幕布后方那一排排悬挂着的皮影人物。
“袁老师,您是大学问人。来看看,我们这老古董,还有没有救。”
袁茂峰走近那排衣架。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皮影:生旦净末丑,文臣武将,妖魔鬼怪。它们大多由半透明的驴皮或牛皮制成,历经岁月摩挲,皮质呈现出一种温润而诡异的琥珀色。在昏暗的灯光下,这些皮影仿佛不是死物,而是一具具被掏空了内脏、钉在架子上的干尸。它们的关节用细线连接,随着空气的流动,轻轻碰撞,发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声响,像骨骼在摩擦。
袁茂峰的目光很快被一组皮影吸引了。那是一组“仕女图”,按理说应该雕刻精细,眉眼含春。但眼前的这几个仕女皮影,脸上却没有五官。不是磨损了,而是从制作之初就没有雕刻眼睛、鼻子和嘴巴。整张脸只是一片光滑的、略微凹陷的皮面,只在头部两侧象征性地刻了两道弧线代表耳朵。这种“无面”的设计,在讲究“眉目传情”的传统皮影戏里,是极其反常的。
“王老,这脸……”袁茂峰指着其中一个仕女皮影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“哦,这个啊,”王老爷子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,手里仍在擦拭一根操纵杆,“‘没脸子’。老规矩了。皮影嘛,演的是神,不是人。有了脸,就有了‘相’,有了‘相’,就容易被‘脏东西’攀上。没脸,谁看像谁。”
“谁看像谁……”袁茂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他想起了讲座时台下那些空洞的目光,想起了墙缝里的耳朵。这些“没脸子”,岂不就是那些听众的绝佳化身?它们没有五官,所以能容纳所有人的脸,包括……他自己的。
排练开始了。王老爷子坐在“亮子”后方正中央,手持操纵杆,其他几位老人分列两旁,负责伴奏和帮腔。没有剧本,没有提纲,一切似乎都随心所欲。但袁茂峰很快发现,这种随心所欲背后,隐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秩序。
王老爷子操纵的是一个“判官”皮影。那判官黑面虬髯,怒目圆睁,手持生死簿。随着王老爷子手指的拨动,判官在幕布上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:指天画地、翻阅卷宗、惊堂木一拍。卤素灯的高温炙烤着皮影,皮质散发出更浓烈的焦糊味。袁茂峰注意到,王老爷子的动作非常僵硬,不像是在操纵皮影,倒像是皮影的牵线木偶——他的手臂被某种力量牵引着,每一个关节的屈伸都显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出品书屋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