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录机里的声音,像一根生锈的铁钉,缓慢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。
那是一个苍老的男声,沙哑、干涩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积满灰尘的胸腔里艰难地抠出来的。它没有音调,没有起伏,只是一味地向下沉,沉进地板,沉进地底,沉进那个安放着“听瓮”的黑暗里去。
“少年智则国智,少年富则国富……”
排练厅里的孩子们,正随着这声音张合着嘴巴。他们的嘴唇翻动,喉结上下滚动,面部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。然而,没有声音。或者说,没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声音。那从他们口中发出的,是与收录机里完全同步的、同一个苍老的声音。几十张嘴,汇成了一个声源,仿佛他们共享着一个早已腐朽的声带。
林桐站在原地,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连指尖都不敢动弹。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,一个误闯进古老仪式的祭品。她能感觉到,那些孩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质的变化。那不再是孩童特有的蓬勃热气,而是一种阴冷的、如同墓穴般的死寂。他们的眼神,在收录机播放的间隙,会短暂地恢复一丝焦距,但那焦距里全是茫然和恐惧,仿佛他们也被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,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某种东西的傀儡。
袁茂峰却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齐声“朗诵”的孩子身上,而是越过了他们,投向排练厅的深处,那个光线最为昏暗的角落。
那里,靠近堆放废弃道具和那个灰黑色陶罐的地方,有一张单独的蓝色塑料方凳。凳子上,坐着一个孩子。
那是一个小男孩,看上去约莫八九岁,身材瘦小,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色校服,但显得空荡荡的,像是挂在衣架上。他的头发有些枯黄,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的手。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十指修长,指节分明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。
他就坐在那里,在满屋子无声的“朗诵”中,显得格格不入的安静。
因为,他没有张嘴。
当其他孩子都在机械地开合下颌时,只有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。他的眼睛也没有看向前方的虚空,而是低垂着,盯着自己的膝盖,确切地说,是盯着自己的手。
袁茂峰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混乱中,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陶罐和收录机吸引时,只有他注意到了这个孩子。或者说,是这个孩子的“不存在”,引起了他的警觉。在林桐的名单上,在原本的队列里,那个角落应该是空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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