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在这种绝对封闭的空间里,会呈现出一种质地。
它不是虚无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有重量的实体。排练厅里所有的光源都来自头顶那十二根日光灯管,它们发出的光是惨白色的,像是一层冻住的霜,薄薄地铺在每一张惊惧的脸上,却照不进眼底。袁茂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,他能感觉到那股从墙体深处渗出的阴湿,正沿着脊椎向上攀爬,像一条冬眠醒来的蛇。
那个沉默男孩的敲击声变了。
不再是“招魂调”那种下沉的哀伤,也不再是马蹄般的急促。它演变成为了一种极其规律、极其单调的节奏——哒……哒……哒……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分毫不差,像是一台精密但老旧的钟表,正在一分一秒地切割着所有人的神经。
林桐蜷缩在角落,双手死死捂着嘴,指缝间漏出的呼吸急促而滚烫。她不敢去看那个男孩,只能死死盯着那扇被灰白色糊状物封死的大门。那扇门现在已经不再是门,而是一堵长满了“嘴”的墙。那个巨大的、扭曲的“口”字,还在缓慢地蠕动,每一次张合,都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,送来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灰和腐烂草木的气息。
“袁……老师……”她终于忍不住,从指缝里挤出一丝带着哭腔的声音,“那个节奏……它在……它在钻我的脑袋……”
袁茂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闭着眼睛,眉头紧锁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那个敲击声,正以一种超越物理传播的方式,直接在他的颅骨内共振。他不是在“听”这个声音,而是在“感受”它。每一个“哒”的震动,都像是一次重锤,敲击在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。
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,在这栋少年宫的地下室里,听到的声音。那时候这里还不是排练厅,而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。他因为贪玩躲猫猫,误打误撞跑了进去。里面漆黑一片,只有高处一个小通风口透进一点光。他在黑暗中摸索,听到了同样的敲击声。那时他以为是老鼠,或者是水管的热胀冷缩。但现在他知道了,那是同一个声音。那是几十年前,那个未能归位的“哑鬼”,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练习着的、唯一的节奏。
“他在校准。”袁茂峰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,“他在校准这间屋子的‘音准’。这栋建筑,这间排练厅,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乐器。而他是调音师。”
“调……调音?”林桐颤抖着重复,她觉得这个词比“鬼魂”更让人毛骨悚然。把一个地方当成乐器,那演奏者是什么?那听众又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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