仰起头,将碗里的酒液一饮而尽。
没有咳嗽,没有皱眉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。那碗对于袁茂峰而言如同剧毒的液体,在陈老口中,仿佛只是寻常的白水。他喝得很慢,很稳,每一口吞咽都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从容。直到碗底朝天,他才缓缓放下手臂,将空碗重新搁在台面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然后,他那双冰冷的眼睛,才重新转向袁茂峰。目光扫过袁茂峰狼狈不堪的模样,扫过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嘴角残留的酒渍,眼底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察觉的波动。那不是怜悯,也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确认了袁茂峰的服从,确认了契约的成立,也确认了某种……同谋关系的建立。
袁茂峰还在咳嗽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但他的心,却在陈老那平静的饮下动作中,一点点沉了下去,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渊。
这碗酒,他喝了。陈老,也喝了。
这不是师徒对饮,这是歃血为盟。只是这“血”,是他们各自碗底那层不知名的污渍,这“盟”,是通往地狱的契约。
他抬起手,用破旧的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脸,抹去眼泪和酒渍。袖口粗糙的布料磨蹭着皮肤,带来一阵刺痛,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。他看着陈老,看着那张在黑暗中如同石刻般毫无表情的脸,喉咙里发出嘶哑、破碎,却带着一丝狠劲的声音:
“好……酒。”
两个字,像两块烧红的炭,从他灼痛的喉咙里滚落出来。
陈老没有任何回应。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,背对着袁茂峰,重新面向那张巨大的工作台。他那佝偻的背影,在黑暗中像一座沉默的、亘古不变的山岳。
但袁茂峰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那碗酒,像一道滚烫的烙印,烫穿了他的喉咙,也烫穿了横亘在他与陈老之间那层无形的壁垒。七日的风雪,在这一碗诡异的烈酒下,终于消融殆尽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更加深沉、更加诡异的黑暗,和一条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的、通往器物核心的歧路。
他缓缓地、踉跄地,直起腰。胃里的灼烧感和翻腾的恶心感依旧强烈,但一种更加冰冷、更加坚硬的东西,正在他体内滋生。他看着陈老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空了的粗瓷大碗。碗底,那层深褐色的污渍在酒液的浸润下,显得更加油亮、更加诡异,仿佛一只刚刚闭合上的、充满邪气的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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