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峥提着一盏封了纸的灯笼,从酒坊后门出去,沿着泉边那条小路往上走。后山的雪,踩下去没到脚踝。雪地上已经有一串脚印,小的,光脚的,踩得很深。
他没喊,也没追。他知道那是谁。
顾思源那句话,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。
他不是为酒抖的。
顾元章喝了一辈子酒。那样一个人,尝一口酒,手会抖。抖的不是舌头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李峥把酒从头到尾想过一遍:粮是范先生采的,曲是母曲养的,窖是新窖,法是文海里的古法。一样一样都对得上,只有一样,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。
水。
望水泉的水,是从清莲湖底下渗出来的。清莲湖底下,是天河的源头。
甲木道人说过,那条河里流的是圣贤文运。
一个喝了一辈子酒的老翰林,尝出了一口酒里的文运,手抖了。
李峥不知道这个念头对不对。
他只知道,有些事在酒坊的账本上查不出来,在周先生的算盘上也算不出来。要问,就得下去问。
“今夜就下去。”
清莲湖到了冬天,边上冻了一圈薄冰,冰面下头的水还是活的。李峥把灯笼搁在石头上,脱了棉袍,只剩一件单衣。
“哥哥。”
灌木后头钻出来一个脑袋,头发上全是雪。
“回去。”
“我不。”
李峥看了他一眼,没再撵。
他踩碎薄冰,下了水。
水不冷。
这是他这半个月最熟悉的一件事。清莲湖的水脉,从上往下数第三层,是一股常年不冻的暗流。水从他肋骨上压过去,一层一层,像有人拿手掌往下按。
他沉下去,再沉下去。
到第三层的时候,他察觉到不对了。
以往这股暗流是稳的。它推你,是一直推,你顶得住就顶得住,顶不住就被推开,从不含糊。
今夜不是。
今夜它在呼吸。
水一下一下地鼓起来,又一下一下地落下去,鼓的间隔不长不短,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,慢吞吞地喘气。
李峥的心跳,跟着那节奏走了两步,他赶紧屏住。
他往下游。
十丈,二十丈。水越来越暗,灯笼的光早照不到这么深,他的眼睛也只能看见一片黑。
可他的耳朵不闲着。
下到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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