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三尺见方的窟窿。窟窿里冒出白气,白气是暖的。
李峥把棉袄脱了。脱到只剩一件单褂,他身上那几处伤就都露出来了。左肋下一道,缝了七针,后来又补了两回。针脚是黑的,边上泛着红。
田掌柜站在旁边:“李掌柜。您说。不能再下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您的口子缝了三回。”田掌柜说,“缝一回长一层,缝三回,那块肉就不长肉了。”
“那长什么?”
“长疤。”
李峥把单褂往下拉了拉:“长疤就长疤。疤撑不住。”
田掌柜说,“您再崩一回,里头的东西就要出来。”
他走到冰窟窿边上往下看:“我下四次了。”“四次?”“第四次。”
“前三次您摸着什么了?”
李峥看着那个黑窟窿:“头一次,我摸着一块碑。”
“第二次呢?”
“第二次我带人下去。”
“第三次呢?”
“第三次我什么也没摸着。”李峥说,“第三次我光顾着吐血了。”
未时,李峥下了水。
他是从那个三尺见方的窟窿里下去的。赵大山用一根绳子拴在他腰上,绳子上打了结,一丈一个结。放到第三个结,李峥往回拽了一下,那是停的意思。
放到第八个结,他又拽了一下,那是接着放。
放到第十五个结,绳子不动了。
赵大山蹲在冰窟窿边上,一只手攥着绳子,一只手攥着刀:“掌柜的到碑了。”“碑在哪儿?”“十五丈。”“他能待多久?”“一炷香。”
水下十五丈,李峥摸着那块碑。碑是凉的。他把碑面上的泥抹开,抹出那两个字。那两个字他认得。他把手指按在字上,按了一会儿,松开手,往下滑。
碑底下是石壁,石壁往下是泥。他往泥里插,插到胳膊肘,摸着了硬的。那不是石头,那是环。一环扣一环,一串下去,摸不到头。
他把手贴在石壁上听。石壁那一边有水在走,走的不是往下,是往南。链子在那一边,一串,顺着往南去。
他在水里待得久了,耳朵里全是链子的响,一声压着一声,数不清有多少环。到末了他分不清哪一声是水里的,哪一声是自己骨头里的。听多了,水声会淹过来。青嵘说过这话。
他把手往回抽。抽出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片凉的东西。他把那东西往怀里一塞,往上拽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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