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冬,济南城隍庙西的李氏旧宅里,最后一株老梅竟在腊月廿三开了花。花瓣是惨白的,花心却透着暗红,像是冻透了的血珠子。李瞻明推开吱呀作响的厢房门时,那梅枝正扫过残破的窗纸,在他枯槁的脸上投下鬼影般的碎影。
“自瞻翌午始昏醒……”他默念着这句昨日写在墙灰上的诗,喉咙里滚出一串咳嗽。咳嗽声惊起了屋梁上的乌鸦,扑棱棱穿过破瓦的缝隙,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里。
李瞻明今年七十三岁。若在太平年景,这般年纪的举人老爷该是儿孙绕膝、奴婢成群。可如今他只剩这间东厢房,一床破絮,和一面祖传的螭纹铜镜——那镜子昨日被闯进来的泼皮用门栓砸了,蛛网般的裂纹从昆仑奴捧镜的右臂蔓延开来,正好穿过镜中他自己的脸。
“在下为蝼蚁食……”他蹲下身,从冰冷的砖缝里捡起几粒昨夜被风吹进来的黍米,放进缺口的陶碗。水缸早就见了底,他只得抓起一把雪,和着黍米囫囵咽下。雪水混着霉味直冲鼻腔,他皱了皱眉——那皱纹深得能藏住尘埃,就像他祖父当年在青州做知县时,案牍上积了三寸的灰。
忽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那些泼皮拖沓的破鞋声,也不是邻家孩童追打的嬉闹声。这脚步声极轻,每一步都像是踮着脚尖在试探,却又稳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踱步。李瞻明的心跳漏了一拍,他下意识地摸向枕下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那把曾祖传下的龙泉剑,去年冬天就当给当铺换了三斗高粱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青衣小帽,面白无须,手里提着个朱漆食盒。他看见李瞻明,先是怔了怔,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——嘴角上扬三分,眼角的细纹堆叠如扇,却不见眼底有丝毫暖意。
“李老爷安好。”男子作了个揖,声音柔滑如江南绸缎,“我家主人吩咐,给老爷送些年礼。”
李瞻明眯起眼睛。他已经三年没有收到任何“年礼”了。自从崇祯十一年清兵破墙子岭,他在兵部任职的长子战死马坊,消息传回济南,那些从前踏破门槛的“年礼”就随着门前的落叶一起消失了。如今这青衣人,这食盒,这笑容,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贵上是?”李瞻明没有接食盒。
“老爷见了便知。”青衣人放下食盒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。信是寻常的竹纸,封口处却盖着一方奇特的印——不是常见的朱文或阳文,而是一个反刻的、倒着的“囍”字。
李瞻明的手颤抖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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