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自外界,而是来自他的身体内部。他感觉到剪刀的锋刃正在他的纸躯壳上游走,裁剪,剔除。先是把他的五官剪掉,留下两个漆黑的眼洞,一个空洞的嘴。接着,剪刀伸向他的胸口,在那里剪出一只巨大的、张牙舞爪的蜘蛛。
剧痛并没有传来,只有一种被剥离的空虚感。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张“黑眼娃”的剪纸,而那个原本夹在书里的剪纸娃娃,却慢慢鼓胀起来,填充了他被剪去的血肉,变成了一个有实体、有温度的“人”。
最后,梦里的他——那张剪纸,被一只无形的手拿起,贴在了自家的窗户玻璃上。透过那两个漆黑的眼洞,他看见另一个“袁茂峰”正躺在炕上熟睡,而真正的他,却永远地被困在了窗外,成了这死寂村庄的一名永恒的守卫。
他从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淋漓。土炕的热度依旧,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凉。窗外,天色依旧阴沉,屋里的寂静更加沉重。父母还在沉睡,姿势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,连围巾都未曾松动分毫。
他缓缓坐起身,目光落在帆布包上。包的形状变了。原本平整的书脊位置,此刻鼓起了一个不规则的包块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解开包扣,拉开拉链。
那本丰子恺的随笔集静静地躺在里面。但书的形状也变了。封面和封底不再平行,中间被一股力量顶起,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,放在膝上。
书是温热的。
他慢慢翻开封面。
第一页,那张“黑眼娃”剪纸依旧夹在那里。但变化是惊人的。剪纸上的红线不再只是细细的血丝,而是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纸面,像一张红色的血管网络,覆盖了娃娃的全身。那两个漆黑的眼洞,此刻不再是空洞,而是充盈着一种粘稠的、暗红色的物质,像是一对刚刚被鲜血注满的眼眶。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剪纸的右下角,那个原本模糊的“丰”字印章痕迹旁边,多了一行用血红色墨水写下的、歪歪扭扭的小字:
“填不满,则生生不息。”
字迹很新,墨水还未完全干透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、类似铁锈的腥甜味。
袁茂峰盯着那行字,浑身冰凉。他抬起头,看向窗户。那张贴在玻璃上的“黑眼娃”,在昏暗的光线下,似乎也微微鼓胀了起来,胸口的墨团里,那只蜘蛛的轮廓,正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,缓缓地……蠕动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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