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是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的,不是亮,而是一种脏污的灰白,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抹了一层陈年的猪油。袁茂峰一夜未眠,眼底布满血丝,视线落在膝头那本摊开的书上,久久无法移开。那行用猩红墨水写下的“填不满,则生生不息”,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条正在缓慢爬动的红蚯蚓,在泛黄的纸面上蠕动着,试图钻进纸张的纹理深处。
他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,想去触碰那行字。在距离纸面还有一毫米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书页上升腾而起,不是温度意义上的热,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灼痛,仿佛那行字不是墨水写的,而是用烧红的铁丝烙上去的。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甜味,那不是铁锈的味道,也不是朱砂的味道,更像是某种大型哺乳动物在极度恐惧时排出的腺液气味,带着一种原始的、腥膻的恐慌。
母亲在灶台边窸窸窣窣地忙碌,往灶膛里添着柴火。柴火很湿,燃烧时冒着浓白的烟,带着一股刺鼻的树脂味。父亲依旧坐在炕沿,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,仿佛一尊被烟火熏黑的泥塑。屋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,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吞咽一团混着灰尘和恐惧的棉絮。
袁茂峰猛地合上书。那声“啪”的脆响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母亲添柴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父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们的漠然像一堵无形的墙,将袁茂峰隔绝在外,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这种漠然比哭泣或尖叫更令人绝望,因为它意味着一种彻底的放弃,一种对既定命运的麻木接受。
他必须出去。这间屋子是个蒸笼,正在一点点蒸熟他的理智。他需要空气,哪怕是外面那零下十几度的、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。
他慢慢起身,动作尽量放轻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穿上棉大衣,围好围巾,将那本诡异的书重新塞进帆布包。帆布包沉甸甸的,那本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着他的肋骨。他走到门口,掀开塑料布和棉帘。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……别去村东头。”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,低沉、沙哑,不带任何感情,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。
袁茂峰僵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,背对着屋里昏黄的灯光。
母亲没有再说别的,只是继续往灶膛里塞着湿柴。柴火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村东头。那里有那所废弃的小学,也有聋四爷住的破庙。
袁茂峰没有回应,只是默默地跨出了门槛,将那令人窒息的温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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