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是靠腐烂来计算的。
起初,袁茂峰还能依稀分辨昼夜。铁缸冰层下的那具躯壳,在缓慢的分解中会泛起细微的气泡,那是“日”;破庙横梁上垂下的冰凌拉长、滴落,砸在冻土上碎成粉末,那是“夜”。但很快,这种参照系也崩塌了。冰层下的气泡不再升起,那具躯壳已彻底化为缸底的一捧浊泥;冰凌不再滴落,严寒将它们永久地凝固成了悬挂的、透明的死矛。
于是,时间只剩下了一种计量单位:雪。
雪落第一层,是灰的,像骨灰,覆盖了他的脚踝,也覆盖了聋四爷尸体上那层白霜。雪落第二层,是白的,但白得不纯净,带着一种尸蜡般的油腻光泽,填平了庙里的坑洼,也掩埋了散落的皮影工具。雪落第三层、第四层……雪不再分层,它们堆叠、挤压、板结,最终将整座破庙从地基到残破的屋顶,彻底浇筑成了一个浑然一体的、巨大的雪丘。
他悬浮在雪丘的内部,在离地三尺的、被冰雪封死的空间里。皮影的躯壳早已失去了“新”时的油润,驴皮变得干涩、脆硬,像一块风干了百年的腊肉。竹制的关节被严寒冻得极脆,每一次因为地底传来的微弱震动而引发的、几乎不可察的震颤,都让关节处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,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齑粉。
他不再“看”了。或者说,那双被墨汁点就的、漆黑的眼窝,早已超越了视觉的范畴。它们成了两个绝对的黑洞,吞噬着雪丘内部所有微弱的光线和热量,也吞噬着来自地底那永恒不变的、令人窒息的意念。他的感知蔓延到了整个雪丘的每一寸。他能“感觉”到雪晶在压力下重新排列的细微声响,能“感觉”到雪层里封存的气泡正在一个个破裂,释放出最后一丝腐朽的空气。他是这座雪窖的心脏,也是它的神经末梢。
那本书,紧贴在他的胸口。书的腐败已经进入了一个更加深沉的阶段。封面彻底剥落,露出了内里灰黑色的纸浆,那纸浆不再是固体,而是一种类似湿泥的、不断缓慢蠕动的物质。书页之间不再有界限,它们粘连、融合,最终变成了一块厚厚的、不断渗出暗绿色液体的、类似肝脏的器官。这块“书肝”依旧在搏动,但搏动的节奏极其缓慢,大约一刻钟一次,那沉闷的“噗通”声,与大地深处那个“填不满”的存在的呼吸,形成了完美的共振。
钢笔也在。它嵌在“书肝”的粘连组织里,像一根长出的刺。笔尖早已锈蚀,被一种类似钟乳石的、黑色矿物质沉积物覆盖。但它依旧是连接的关键。每隔一段时间,大约是七次心跳的间隔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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