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是在他升起来的那一刻开始下的。
不是那种漫天飞舞的鹅毛,也不是先前那种胶着的棉絮。这一次的雪,是灰的。像是从天空的伤口里筛下来的骨灰,细密、冰冷、带着一股陈年坟土特有的腥涩。它们垂直下落,穿过破庙坍塌的屋顶,穿过那些裸露的椽子,无声地落在聋四爷僵硬的尸体上,落在那口早已恢复平静的铁缸沿上,也落在他——这具新生的、冰冷的皮影躯壳上。
他没有重量。或者说,重量这个概念对他而言已经失效。他感觉不到驴皮的质地,感觉不到竹签的硬度,也感觉不到那两团墨汁在眼窝里缓缓流动的粘腻。他像一缕被钉在竹篾上的青烟,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。风从破败的门窗灌进来,吹得庙里的尘灰打着旋儿,却吹不动他分毫。他只是随着气流微微晃动,像一只被丝线吊住的、死去的蝶。
视野是分裂的,也是统一的。左眼看到的是那片无边无际的、漂浮着象形符号的黑暗本源,右眼看到的是这具正在被大雪缓慢掩埋的、属于“袁茂峰”的血肉残骸。两种景象在他这具皮影的“脑核”里交织、融合,最终沉淀成一种单一的、毫无波澜的灰白。他不再去区分什么是真实,什么是幻象。真实已经死了,死在那口铁缸的墨绿深水里;幻象也死了,死在那两滴“法墨”的点睛瞬间。剩下的,只有这具被强行赋予的“功能”——一个用来堵塞漏洞的、更加精致的塞子。
村民们早已散去。像潮水般涌来,又像潮水般退去,没有留下一个脚印,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。只有雪地上,那口巨大的铁缸周围,留下了一圈被压实的、深褐色的环形痕迹,像是一个巨大的、溃烂的吻痕。雪很快就能将其覆盖,将一切罪证、一切恐惧、一切关于“填仓”的记忆,统统埋进这无边的白色坟墓里。
黑袍人也走了。他收起了铁皮桶和棕刷,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。临走前,他停在庙门口,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,对着悬浮的皮影,缓缓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势。那手势介于佛教的手印与巫傩的诀法之间,指尖在空中划过,留下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、黑色的残影。随着手势的完成,一股无形的力量降临,像一层透明的、坚韧的薄膜,将这具皮影牢牢地“焊”在了破庙的空气中,固定在离地三尺的高度,不得升降,不得偏移。
这是新的封印。比聋四爷身上的更严密,更持久。因为这一次,被封印的不是肉体,而是概念。是“美育”这个概念在人间的最新载体。
袁茂峰(或许应该称他为“影”)缓缓地、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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