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专注于“抿边”的动作,一遍又一遍,直到那道裂缝被完全粘合,纸张与褂子下摆浑然一体,只留下一道颜色略深的痕迹。做完这一切,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,喘着粗气。指尖沾满了灰白色的浆糊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味。他看着自己修补好的地方,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和更加深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。
他修补了“自己”。
就在这时,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声音,从他刚刚修补好的纸人腹部,传了出来。
“唉……”
那不是风声,也不是木料开裂的声音。那是一声叹息。悠长,低沉,带着无尽的疲惫、怨毒,以及一种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阴冷。这声叹息极其细微,却像一把冰锥,瞬间刺穿了袁茂峰的耳膜,直透灵魂深处。
袁茂峰猛地僵住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他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个纸人。纸人的腹部,正是他刚刚涂抹浆糊、按压修补的位置。那声叹息,仿佛是从纸张和竹篾的缝隙里,从那层灰白色的浆糊深处,幽幽地飘出来的。
纸人的脸依旧空洞,墨点的眼睛依旧无神,但袁茂峰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——那张脸,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嘴角那抹拙朴的线条,似乎向下撇了撇,形成一个更加怨毒的弧度。而那声叹息的余韵,仿佛还在空气中震荡,混合着浆糊的酸腐和纸张的霉味,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、死寂的涡流。
他缓缓地、僵硬地,转过头,看向陈老。
陈老依旧蹲在那个孩子纸人前,背对着他。但袁茂峰看到,陈老那枯瘦的、正在捻动竹篾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。然后,那沙哑得如同磨砂的声音,再次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袁茂峰的耳中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:
“手要轻。”
四个字,像四颗冰雹,砸在袁茂峰的心上。
“它在睡觉。”
又是四个字,如同最终的审判,将袁茂峰彻底钉在了原地。
它在睡觉。
那个纸人,那个酷似他的纸人,那个刚刚被他修补了“伤口”的纸人,不是死物。它在睡觉。而他的修补,他的触碰,甚至可能……惊扰了它的安眠。
袁茂峰看着自己沾满浆糊的手指,看着那道刚刚修补好的、颜色略深的痕迹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让他如坠冰窟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修补的不是纸张,而是某种沉睡的、邪恶的“东西”的躯壳。而他刚刚的举动,无异于在睡狮的眼睑上拂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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