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上的王婆子,还有两个跑腿的小厮,崔管家定下归期那日就安排好了,都进姜家在县城的铺子里做事,工钱照旧,有住处。
临上车那一日早上,王婆子领着那几个人,在院子当中站成一排,跪下了。钟嫂站在廊下,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。
“使不得!”姜昭几步冲下台阶,伸手去扶王婆子,“王婶,快起来——”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轻轻拦住了她。是崔管家。
“少爷,”崔叔压低了声音,“您让他们磕。”
姜昭回过头看他。
崔叔的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说得很稳:“王婆子男人走得早,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,来咱们家以前,在县里给人洗衣裳,冬天手上冻得全是口子。这几年跟着罗妈妈学灶上的手艺,往后到哪家铺子都饿不着。小六子来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,如今都要说亲了。”
“往后他们去铺子里,有活干,有饭吃,有屋子住。”崔叔看着跪了一地的人,“这些,是您给的。他们都记着。”
姜昭站在那里,伸出去的手,慢慢地收了回来。
等他们磕完了,她一个一个地扶起来。扶到王婆子的时候,王婆子拉着她的袖子,抹了一把眼泪,又笑了:“少爷,往后考中了,可得回来让我们瞧瞧。”
姜昭把她鬓边一缕乱发别好:“回来。回来吃王婶烙的饼。”
一行人先走旱路,到了淮上的码头,“昭字号”已经泊在那里等着了。
箱笼搬了大半个早上才搬完。罗妈妈站在船头,指挥着人把她那两箱锅碗瓢盆往舱里搬:“轻着点!那是我腌菜的坛子!”
下游泊着一条往钱塘去的客船,秦墨背着书箱上了跳板,回过身来,冲昭字号这边远远作了一揖。
那只黑猫叫阿柏揣在怀里,一上船就钻进了舱底,再也不肯出来。
阿栀一路窝在舱里,捧着秦墨抄的那本《妇人方》看,看到哪一页,就拿指头压着页边的小字,压上半天。夹在书里的那张纸,她看了一回,就折起来,塞进了贴身的荷包里。
姜昭探头问她:“看什么呢,这么入神?”
阿栀把书一合:“方子。”
船顺着河往南走。两岸的山矮下去,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田,麦苗一路往南,绿得越来越深。风里的冷一点一点变了,变得湿了。
进了江南,两岸的屋子都是白墙黑瓦,河边一溜一溜的乌篷船,船娘摇着橹,嘴里哼着她听了十几年的调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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