搁到一边,揉了揉右手腕子。
律赋的题目是《百工成器赋》。
“百工”两个字一入眼,姜昭的脑子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大哥蹲在船坞底下,拿墨线比着龙骨弹线;老匠人挑木料,先看木纹往哪边走,敲一敲听声音;邓木匠试榫,榫头塞进卯眼里,拿掌根一拍,严丝合缝;程家窑上的师傅看火,不看别的,只看窑口那一点火苗的颜色。
这些她都亲眼见过,有的还亲手摸过。材料多得写不完。
她提笔,一口气在草稿上写了大半张,写到后来停住了,从头看了一遍。
满纸都是船坞、木料、窑火,一样挨着一样,像栈房里的货单。
东西是真的,可堆在一起,不成赋。
律赋有律赋的规矩:题下限了韵,句子要对仗,声律要和,一段一段要有起承。
她要的不是把见过的东西全写上去,是从这些东西里头,拎出一个道理来,再让这些东西替那个道理说话。
她把那大半张草稿翻过去扣在桌上,另铺了一张。
木有木的性子,顺着纹理下斧子就省力,逆着就劈裂;土有土的性子,干了湿了,烧出来的器物两样。同一块料,到了不同的匠人手里,成的是不同的东西。器物成不成,不在哪一个人聪明,在匠人懂不懂料,手上有没有功夫。
画得再好的图,也得有人做得出来。
这句话她在心里转了一圈,没往纸上写。考官看不惯这样的话。
她换了个说法,记在草稿边上:材各有宜,工各有巧;因其性而施其技,器乃可成。
往下再写,就顺了。船坞只留了一笔,窑火只留了一笔,邓木匠那一掌,她到底没舍得删,换了个说法,藏进了一句对仗里。
雨下了一夜。
后半夜,顶上的瓦缝里渗下一滴水,正落在桌板上,离那张誊好的诗卷只差两指。
姜昭一下子坐起来,把卷子拢到一处,拿油布包了两层,塞进考篮最里头,又把那块号板往外挪了挪,拿水盂接住了那一处。
水滴进盂里,叮,隔一阵,又叮一声。
她瞅着那只水盂,看它接满了小半盂,才重新躺下。
夜里号舍里潮,褥子摸上去凉津津的。
她躺下去,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排那几个韵字,排到后来,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,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醒来时雨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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