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,雪停了。李峥推开酒坊的门,雪压着屋檐,街当中有人扫出一条黑印子,从街口扫到桥头。
掌柜的。陈十跑出来,鼻尖冻着两坨红:“人齐了,二十七个。”
“二十七个不够。”“去街上喊,一日两顿饭,三十文。”
喊了三遍,来的还是昨儿那批。
“那就再喊一遍。”“别喊来干活,喊来搭棚。”
陈十愣了一下:“这有啥不一样?”
“干活是给人干,搭棚是给自己搭。”
周先生抱着账本出来:“昨儿工钱三十四两七钱。”“还有一桩,来的人里有六个镇北的,断了粮,孩子三天没见米,小人把名字另记了一页,标了红。”
“记在工册上。”李峥说,“另记一本,他们就成了穷人;记在同一本上,他们就是来搭棚的人。”
周先生把那页红字撕了,重新誊了一遍。
辰时末,一百二十几号人扛着木料麻绳往清莲湖去。清莲湖冻了一半,靠岸那圈冰泛着青白,往湖心是活水,黑沉沉的。李峥看了看湖东那片坡地,背风,向阳,雪薄。
“就这儿。”
“不行。”
坡下头站着个老头儿。六十来岁,黑棉袄,腰里系草绳,左腿是瘸的,手里拎一杆旱烟袋,烟袋锅磨得发亮。他把烟袋在鞋底上敲了两下,才说话。
“这湖,夜里会涨。”
“涨多少?”
“涨到你脚下。”老头儿抬起烟袋往坡下指:“你这块地看着比水高三尺。”“夜里风从东南来,水往这边顶,顶三尺,你那梁就泡着了。”“二十年前这坡上有个渔棚,水涨,一家五口捞上来两个。”
李峥没答,走到冰沿上蹲下,把手插进水里。水底下有走动的声,从东南往这边一层一层顶过来,他把手指头张开,那股力气顶在指缝里,清清楚楚。
他抽出手甩了甩水:“老丈说得对,水是从东南顶过来的。”
“郑。”“镇上叫我郑老倌。”“这腿不是那夜摔的,是壁江上断的。”
“郑老倌,依您搭哪儿?”
“再往东三十步。”“那儿有个土台子,比这高二尺半,底下是石头。”
“挪。”
一百二十几号人往东挪了三十步。郑老倌看了两眼,把烟袋一别,一瘸一拐跟了上去:“哎,那梁抬法不对,梁尾拖地,拖到地方就劈了。”“两个人抬头,一个托尾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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