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亥时。
李峥睡了。
他睡在账房里,和衣而卧,怀里抱着那本册子。
他睡得很浅。
这一月里他天天睡得浅,可今日不一样,明日要走了,他本该睡得沉一点。
他闭上眼,数着日子。
明日是腊月廿四。
第一趟天不亮就上冰,走到辰时能到对岸。
第二趟午时出发,申时到。第三趟——
他数到第三趟,听见了。
那声音从北边来。
先是咚的一下。
很闷,不像雷,雷是脆的,也不像塌方,塌方是一串。
这一声,闷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擂了一面鼓。
李峥睁开眼,坐起来,没穿鞋,光着脚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是黑的。
雪停了,天上一颗星都没有,云压得很低,压得地面上一层发灰的白。
风是静的。
他等第二声。
等了大约十息,第二声来了。
咚。
这一声比头一声清楚。
李峥听出来了。
这不是雷。
这是炮。
炮声闷得像从地底翻上来的,一下一下,压在雪底下。
他数着,一下,两下,三下,四下,中间隔着均匀的空当。
他冲出账房。
院子里已经有人了。
陈十光着膀子站在院当中仰着头,高二提着灯笼,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晃。
“掌柜的。”“听见了?”“听见了。”“几声?”“两声。”话音刚落,第三声来了。
咚。
这一声之后,隔了很久,才有第四声。
四声之后,就没了。
李峥站在院子里。四声。他不懂炮,可他记得石敢当说过一句话:“前锋三千七百,已过江。”过了江的兵,在打谁?
“郑老倌。”
“哎。”
郑老倌从棚屋那边跑过来,一瘸一拐,跑到李峥跟前脸都是白的:“老倌。”
“小子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郑老倌抬起头往北看,看了很久:“炮。”
“什么炮?”
“红夷炮。我在江上听过。”
“你怎么听得出来?”
“红夷炮响得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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