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初露时,袁家老宅的灯光才堪堪熄了。
那盏青白色的孤光,像一口憋了整夜的气,终于在鸡啼第一声时泄了出去。窗户纸上的云母碎屑失去了光源的支撑,瞬间黯淡下去,变回普通的、沾满尘埃的半透明。屋外的山雾趁着这空隙,悄无声息地漫上来,贴着窗缝往里钻,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腐草的潮气。这股潮气与屋内残留的墨香撞在一起,发酵出一种类似霉变的甜腥味,黏在人的喉咙口,吐不出,咽不下。
袁茂峰依旧坐在那张矮凳上。一夜未动,他的身体已经僵成了木头,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缓慢地搏动,每一下都扯动着僵硬的关节,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,像老旧的门窗在风中**。他盯着桌上的宣纸,盯着那个墨迹早已干透的“人”字。经过一夜的氧化,那墨色似乎更深了,黑得发亮,黑得像是能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。字体的边缘也不再清晰,晕染开的墨迹在宣纸上形成了一圈模糊的 halo,远远看去,像一团凝固的黑血,又像一个正在不断向外扩散的污点。
爷爷的身影已经不在屋里了。袁仁五在天亮前就离开了书房,离开时没有回头,脚步声沉稳得仿佛踩在袁茂峰的心跳上。他走的时候,带上了房门,那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,在死寂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给这个漫长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。
袁茂峰试着动了动手指。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桌面,那寒意顺着指骨一路爬上手臂,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右手手腕处,也就是昨晚爷爷握住的地方,留下了一圈深红色的淤痕。那痕迹清晰得像是戴了一只无形的镯子,箍得很紧,皮肤下的血管都被勒得凸起。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揉,触手却是一片滚烫。这烫不是发炎的热度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燥热,仿佛爷爷留在他皮肤上的不仅仅是掌纹,还有一团尚未熄灭的炭火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弯曲而麻木,落地时像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地使不上力。他扶着书案边缘,稳住身形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支狼毫笔。笔依旧躺在笔山上,笔毫尖细,昨夜饱蘸的墨汁已经在空气中干涸,笔尖处凝结成一个坚硬的、乌黑的小疙瘩。在晨光熹微中,那笔尖像一只闭上的眼睛,又像一颗坏死的痣。袁茂峰总觉得,只要他眨一下眼,那笔尖就会睁开,冷冷地回望他。
他没有再多看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他需要水,需要洗掉脸上、手上,乃至灵魂里那层粘腻的墨垢。他拖着步子走到房门口,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木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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