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四年的雪,下得比往年都要滞重。
不是那种鹅毛纷飞、浪漫张扬的落法,而是一种无声的、胶着的沉淀。雪片子不像花瓣,倒像是一块块被撕碎的棉絮,沾着灰蒙蒙的天色,黏黏糊糊地往下坠。它们并不急于覆盖大地,而是先在半空中犹豫、盘旋,仿佛在丈量这座古城的体温,最后才懒洋洋地贴在早已积满积雪的飞檐上。
北京大学西门,这座被称为“京师大学堂”遗存的标志性建筑,此刻正被大雪包裹得严严实实。那是典型的清代皇家风格,朱红的门柱在灰白的世界里显得过于鲜艳,甚至有些刺眼,像是刚刷上的血迹尚未干涸。灰色的砖墙高大、阴冷,墙皮剥落处露出黄色的土坯,那是这座城市最原始的肤色。汉白玉的石狮子上顶着厚厚的雪帽子,狮口的獠牙被冰凌封住,看起来不再是威严的守卫,倒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封住了嘴,正在发出无声的嘶吼。
这就是袁茂峰眼中的京华。
他站在离校门百米开外的一棵老槐树下,这棵树早已没了叶子,黑色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,上面挂着的冰凌像极了垂下来的血管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,那是离家时母亲硬塞进他行李的,布料粗糙,领口已经被磨得发亮,透出一种被岁月啃噬过的疲惫感。大衣很沉,浸透了湿气,压在他的肩膀上,让他不得不微微含胸。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裹住了他下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此刻那双眼里正倒映着漫天的飞雪,空洞而迷茫。
他呼出一口气,那团白雾瞬间在他眼前的冷空气里凝结,像是一小块挥之不去的幽灵。这气息很快又被风吹散,钻进围巾的纤维里,带来一股潮湿的羊毛腥味。
这是他来到北京的第三个冬天。
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。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来说,这足以让初入燕园的豪情壮志冷却成一种钝痛。他本是南方人,家乡多雨,湿润的空气滋养出一种柔软的性格。可北京不一样,这里的风硬得像刀子,这里的干燥能让人的血液都凝固成粉末。他学的是哲学,主攻美学。在旁人眼里,这是个风雅的学科,是象牙塔里的清谈。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,在这个刚刚开始拥抱实用主义的年代,谈论“美”是一件多么奢侈,又多么尴尬的事情。
袁茂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冷,这冷不仅仅来自气温,更来自内心的一种匮乏感。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失语症患者,明明脑子里装满了概念——康德的崇高、黑格尔的绝对精神、蔡元培的“美育代宗教”,可每当他面对真实的生活,面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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