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冰上去了第三批八十个。
走到半里,冰响了一下。不是咯咯,是嗡。那声音从脚底下起来,顺着冰面往两边跑,十几丈才散。
队里的四十个老人孩子,全都趴下了。
杜九站在头里没动。等那声音散了,他才往后喊:“起来。”
“还走得动吗?”
底下没人答。杜九又喊了一遍:“还走得动不动?”
有人答:“走得动。”
杜九把杆子往肩上一扛:“走得动就走,走不动的,爬。”
辰时,镇口来了一个人。他从北边那条道上爬过来,爬到石碾子那儿,就爬不动了。
陈小二在墙头上看见了:“掌柜的,外头有个要饭的。”“多大?”“看不清,趴着呢。”
李峥开了院门,走过去把那人翻过来。
翻过来,脸露出来了。一张十六岁的脸,脸上全是灰,灰底下是青的,嘴唇裂了,裂口上结着黑痂。
李峥蹲在那儿看了很久,把那人身上的雪拍掉。拍到怀里,摸到一个硬东西。
那人怀里揣着一本账,油布包着,包了三层。李峥把油布解开一层,是本子。他合上塞回去:“抬进去。”
巳时,那人醒了,第一件事是摸怀里。摸着了那本账,他才把手放下来。
陈小二端了一碗热粥过来。那人看着粥,不动。
“喝吧。这镇上的粥不要钱。”“不要钱为什么给我?”“因为你快死了。”
那人想了想,把碗接过去。他两只手捧着碗,捧不住。右手那两只指头是黑的,食指和中指,从第二个关节往下,黑得发亮。
他用左手捧着碗,喝了两口,把碗放下:“这是哪儿?”“酒坊镇。”“酒坊镇?”“这儿是酒坊镇。”
那人抬起头:“李峥在哪儿?”
李峥从门外走进来:“我在这儿。”
那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:“你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,”李峥说,“你也是。”
那人把头低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声音。
李峥认得这张脸。五年前,这张脸在酒坊的柜台上,拿树枝在沙地上写两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教他:“山争,山一样的争气。”他问争给谁看,“那人说,争给自己看。”
午时,那人能坐起来了,坐在灶房门口,背后垫着一捆柴,柴是干的,太阳晒得着。
“辛哥。”“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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