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最终在一声冗长而嘶哑的汽笛声中停下了。不是终点站,只是一个名为“青榆”的四等小站。站台是裸露的水泥地,缝隙里长出枯草,被积雪压得抬不起头。袁茂峰随着稀稀拉拉的人群挤下车厢,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,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虚浮感。身后的绿皮火车像一头耗尽了力气的巨兽,喘息着,喷出最后一口浓白的蒸汽,随即陷入沉寂。
站房小得可怜,灰砖墙上刷着半剥落的标语,红漆字迹在风雪侵蚀下像一道道溃烂的伤疤。接站的人很少,大多是蹲在墙根抽烟的老汉,裹着油黑的棉袄,脸颊被旱烟熏得蜡黄。他们的目光像迟钝的刀片,在下车的人脸上逐一刮过,不带任何情绪,只有一种长年累月与土地打交道后磨出的麻木。袁茂峰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,将半张脸埋进围巾,拖着沉重的帆布包,快步穿过站台。
走出站房,世界豁然开朗,却又瞬间被更庞大的死寂吞噬。这里不是北京,没有宽阔的马路,没有熙攘的人群,甚至连风声都显得稀疏而凝滞。眼前是一条灰白色的土路,蜿蜒着伸入一片枯寂的平原。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白杨林,树干惨白,枝丫漆黑,像无数具被剥了皮的尸骨,直挺挺地插在雪地里。远处,地平线低矮而压抑,灰蒙蒙的天空与灰蒙蒙的雪野连成一片,分不清彼此,只有几缕炊烟笔直地升腾而起,在半空中凝滞不动,像是一根根连接天地的灰色缆绳。
这就是他的故乡。冀北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,青榆村。
袁茂峰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冷冽得像玻璃碎片,刮擦着气管,带着一股浓重的、熟悉的土腥味。但这股土腥味里,混杂着另一种气味。不是北京那种干燥的煤烟味,也不是火车上那种浑浊的汗臭味,而是一种更深层、更阴郁的气息——那是燃烧劣质纸张的烟熏味,混合着陈年木头腐烂的甜腻,以及某种类似动物巢穴的骚臭。
他认得这条路。三年前离乡时,他几乎是跑着冲出这条路的,一心向往着京城的繁华与文明。如今归来,脚步却像灌了铅。每一步踩在积雪覆盖的土路上,都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响,在死寂的原野上被放大,显得格外孤绝。路边的排水沟结了厚厚的冰,冰面下封存着枯叶和垃圾,像是一幅被冻结的腐朽画卷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远远地,他看见了村子。
村子卧在雪窝子里,低矮的夯土墙,灰黑的茅草顶,像一群蜷缩着沉睡的野兽。但今天的村子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。往常这个时辰,即便天寒地冻,也该有鸡鸣犬吠,有妇人站在院门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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