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茂峰几乎是爬着回到家的。
雪地里的那串脚印,凌乱,拖沓,每一个足跟的深坑都像是一声无声的呜咽。他不敢回头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座破庙里无声的“唱戏”声,正化作一股阴冷的潮气,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,一直爬进后脑勺那块最松软的颅骨缝隙里。食指指尖的剧痛已经麻木,变成了一截僵硬的、不属于他的东西,只有指甲盖上那道暗红色的裂痕,以及裂痕里凝成的那滴紫黑色血珠,在灰白的雪光下,像一只嘲弄的眼睛。
家门口的棉帘子依旧垂着,像一块巨大的、正在凝固的凝血。他掀开帘子,钻进那狭小的过渡空间,塑料布上结的冰霜刮蹭着他的棉大衣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。屋里的暖空气混着霉味和草药味扑面而来,这本该令人安心的气息,此刻却像一口陈年的棺木被掀开了盖子。
母亲正坐在炕边,手里捻着麻线。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扫过袁茂峰,在他沾满雪屑的裤腿和那只僵直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。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,既没有惊讶,也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默默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湿柴。湿柴遇火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长响,腾起一股浓白的呛烟,瞬间模糊了她的脸。
父亲依旧保持着那个面壁蜷缩的姿势,像一只煮熟了的虾米,只有脊背随着呼吸极其微弱地起伏着。脖颈上那圈围巾勒得太紧,在喉结处压出了一道深紫色的凹痕。
袁茂峰没有脱大衣,也没有说话。他径直走到炕梢,将自己的帆布包塞进被垛和墙壁的夹缝里,用被子角严严实实地盖住。包刚一塞进去,他就感觉到一阵剧烈的、来自内部的搏动,像是一只被捂住的心脏正在疯狂撞击肋骨。他用力压紧被子,仿佛在镇压一个企图破土而出的怪物。
他蜷缩在炕上,背对着父母,面向墙壁。墙皮斑驳,霉斑丛生,像一幅抽象的地图。他闭上眼,试图将脑海里那个拈花的手势驱逐出去,但那个手势却像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,越是黑暗,越是清晰。指关节的僵硬感顺着臂膀蔓延,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、极其缓慢地重复着那个动作——拇指与食指轻拈,其余三指微曲。每一次重复,指尖那道裂痕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痒痛,不是伤口发炎的痒,而是一种类似蚁群在骨髓里爬行的酥麻。
“咔哒……咔哒……”
细微的声响从屋外传来。不是风声,也不是雪落的声音,而是某种硬物有规律地叩击地面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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