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,城里的炮仗从晌午就开始响。
正厅一张大圆桌,酱鸭、糟鹅、八宝饭,一海碗腌笃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梁上的走马灯转得满墙都是灯影。
钱惠娘端着姜昭的脸,说她在山上读书又读瘦了。爷爷发红封,发到姜昭,捏着不撒手,非要她先背一首诗。
姜昭背了一首《咏鹅》
“这是你幼时背的!”爷爷拿红封敲她的脑门。
“爷爷又没说,要多大以后的。”姜昭伸手把红封抽走了,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只有三房那张椅子空着,三叔在院里思过,不上桌。三婶开席前叫丫鬟送了一只食盒去,丫鬟回来说,三老爷门闩着,叫把食盒搁在门口。
那一顿饭,三婶的眼睛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瞟。
开席前,门房从侧门领进来一个人,是孙匠人,满头的汗,在廊下冲姜砚招手。
姜砚出去了一趟,回来坐下,借着夹菜凑到姜昭耳边:“后晌邹家来了个生脸的催账,孙匠人翻墙过去,把人拦下了,轰走了。”
姜昭手里的筷子停了一停:“人呢?”
“走了。撂下一句,天黑前不拿钱,就拿他家闺女抵。”姜砚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孙匠人回去守着了。这顿饭吃完,我亲自去一趟,把话说开。”
姜昭往上首看了一眼。爷爷正拿筷子点着大伯母,笑她酱鸭夹了三回。
年夜饭,爷爷在座,二房的少东家起身就走,满桌子都要问一句为什么。过了初一,爹陪着去说,这是说好了的。
她点了点头。
菜才上了一半,门房掩了半扇大门,一路跑进正厅:“老太爷!门口来了个妇人,跪着哭,说是城西姓邹的,她男人叫姜家的印子钱逼得上了吊——”
三婶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爷爷拄着拐杖起身往外走,满桌的人呼啦啦跟着动。三婶腿软,被娘一把扶住,扶着三婶站起来,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:“别慌,天塌不下来。”
姜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有端着饭碗的,有披着袄子的,站在台阶底下、巷子口,伸着脖子往这边瞧。
台阶底下跪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头发散了一半,怀里抱着一个小丫头,身边站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,死死揪着她的衣角。
那妇人一看见老太爷,膝行两步,把手里那张纸高高举起来:“老太爷!您看看!这上头盖的,是不是你们姜家三老爷的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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