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,袁茂峰开始害怕写字。每一次落笔,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仪式。他害怕那些字会活过来,害怕它们会从纸面上爬下来,附在他的身上,钻进他的皮肤,最后取代他,成为真正的“袁茂峰”。
这种恐惧在夜里达到了顶峰。
他开始做同一个梦。
梦里,他没有名字,也没有形体。他只是一张巨大的、无边无际的白纸。那张纸洁白,平整,光滑,散发着草木的清香。他躺在那张纸上,或者说,他就是那张纸。四周是无尽的黑暗,只有一盏油灯悬在上方,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。
然后,笔来了。
那不是爷爷用的狼毫笔,也不是井底那支巨笔,而是一支他从未见过的、更加诡异的笔。那支笔的笔杆似乎是由无数根细小的骨头拼接而成,笔毫则是一蓬纠缠在一起的、湿漉漉的黑发。它悬浮在半空,笔尖朝下,对准了“纸”上的某一个点——也就是袁茂峰意识所在的位置。
他开始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。那不是皮肉被割裂的疼,而是一种灵魂被穿刺、被书写的疼。笔尖落下的瞬间,他感觉到自己的“纸身”被强行撕裂,一股冰冷、粘稠、带着腥气的液体(他知道那是墨汁,也是他自己的血)被强行注入他的“体内”。那墨汁所过之处,他的“纸身”就变成了黑色,变成了字。
一笔,一划。
那支笔在他身上书写着,缓慢,坚决,不容抗拒。他看不见写的是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每一个笔画的重量,能感觉到墨汁在“纸”的纤维间野蛮生长,抢占着每一寸空间。随着书写的进行,他感到自己的身体(或者说纸身)正在被重新定义,被赋予一种陌生的、冰冷的形态。他不再是空白的纸,他正在变成一个“字”,一个庞大、复杂、充满了未知意义的“字”。
最可怕的是,在书写的过程中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个“字”正在拥有自己的意识。那意识不是他的,而是属于那支笔,属于那墨汁,属于袁家百年传承下来的某种冰冷意志。那个意识正在通过书写,一点一点地覆盖他原有的自我,将他原本的思维、记忆、情感,统统挤压到角落,最终彻底抹去。
他试图反抗,试图在“纸”上挣扎,试图用自己残存的意识去干扰笔尖的轨迹。但一切都是徒劳。他的挣扎在笔尖面前微不足道,反而被那支笔利用,变成了笔画中一个无意义的顿挫,或者一条扭曲的飞白。他越是反抗,写出来的“字”就越是丑陋,越是痛苦。
梦境的最后,总是那支笔缓缓抬起,笔尖离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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